Kat O's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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吉澳的雲


(2016)

藝術家論述

我們看雲,雲也在看我們。抬頭看那些就像碼頭晾曬的魚和魷魚的雲,在欣賞熟悉的城市。把頭探進那些住在半空的雲,以為可以俯瞰一切,其實青山也變了不一樣的嘴臉 –也許有天我們只能隔著虛擬探訪我們擁有的。
《吉澳的雲》 作品邀請觀眾躺在雲下,通過「望遠鏡」看著天上的雲,試圖細閱雲端。其實看到的是一個屏幕,把真實的雲夾雜了吉澳的雲,聆聽《吉澳的雲》的朗讀和環境聲:也許有天,我們只能這樣通過雲端去追憶我城的美好。



《向也斯致意:守望香港 - 城市》
香港大學通識教育部、香港大學文學院、香港大學比較文學系、香港大學現代語言及文化學院香港研究課程聯合主辦

聲音演釋:
張蔓莎

佈展助理:
韓家俊
《吉澳的雲》

吉澳的雲真有點特別。
可是,特別的地方在那裡呢? 一時也說不上來。
吉澳是香港最北端一個離島,鄰近沙頭角。每到星期日,才有一班船由馬料水前往。船期:早上十時四十五分,下午五持。時間不多。所以,在吉澳,當你朝著最遠的一片雲走去,很可能結果走到一半,就得選擇一條分歧的路,灣回來 ; 沒多久,就回到曬著魷魚的村子,回到原來出發的地點。
碼頭面向著鴨洲。遠一點:沙頭角 ;再遠一點:大陸。碼頭背面是澳背塘村,背向這一切。背向這一切的村中近海灘的一所老屋子前面,一對老人家坐在那兒。老公公坐在門前的凳上,阿婆坐在鬥檻上,他們在看雲。

於是你也看雲。你發覺吉澳的雲是有點不同。這裡出產的雲 , 實鼓鼓的一大圈, 久久不改變一下姿勢,就像四周連綿的山。老人家坐著,動也不動,看雲;雲也坐在那兒,動也不動,看他們。你簡直會以為他們是打算永遠這樣看下去的。又有一些雲,在山頭,一片一片佈滿藍天,就像碼頭晾曬的魚和魷魚,一尾一尾的,在那裡永遠睡著了。

也許,吉澳的雲的秘密是它們不大動。一般的雲走來走去、結合 、變幻。這裡的雲卻像這裡的人,懶洋洋坐在樹下、屋內、門邊,看著一星期才來一次這兒弄得熱鬧起來也骯髒起來的遊客。他們是不動的,彷彿正在搧扇或聽收音機 ,回憶往昔或懷念離開了的人。

我們可剛好相反,時刻都要走動。站在這村子的海灘上,看著大海、永恆地沖上來的垃圾,又想是否可以涉水走到對面的小島去。那兒水很淺,退潮時定可以走過去。但對面那兒也不是什麼小島, 只是一塊露出水面的草地罷了。在草叢中,那點白色的是什麼 ? 一點泡沫 ? 還是一片天上掉下來的雲 ?

「不,是一頭鴨。」
「不,不,是頭白鳥!」
那一頭白色的鳥兒,伸縮牠的頸子,一前一後的,好像在吸食或舒伸,動個不停。
「不,那只是一片白紙呀 ! 」
看清楚了,原來是一塊白紙,頂端成長條狀,風吹動了,就好像搖擺的鳥兒的頸子。我們不禁笑起來。在背後 , 那兩個老人家卻一直沒有注意, 我們想像中這頭活動的白鳥。

我們不願留在一個地點。等證實沒法涉水過去,等知道白鳥是虛幻了,我們又打算沿海灣走,看看那邊半山築成的新路。
海灣的路難走,有時是礁石,有時是下陷的軟泥和水盔,有時跑出一頭黑狗來。在沙灘那兒,一列列由大海沖上來的沉積的雜物:膠袋、汽水罐、木枝、垃圾。不過,我們也找出一些時間,抬頭看看天上的白雲。一列列白色、凝定不動,由澄藍天空的大海沖過來的淤積事物。

半山的新路是為了建機場。一幅突出的平臺,上面寫著一個 H 字,用作直昇機場。這兒是新建成的,將要把飛翔的新事物,降落到這古老的漁村來。新路通向半山,在綠林中創出黃泥,露出禿石。平臺上涼快,有很多風。將來直昇機降落的時候,一定帶來更大的風,使兩旁的樹木擺動折腰。
我們,無所事事的,坐在半山的樹蔭下,又用石頭去虐待一顆松樹的松子。白雲看看我們,並不表示意見。

我們擅頭看雲,看了一會,又不耐煩了。再說,我們的時間也到了。走新路還是舊路回到碼頭 ? 我們想走新路,只是不知要走多久。新路通向遠處一片雲。但在吉澳,因為船期限制,你只能往回走。
於是沿海邊回來。這一次,容易得多。不用踏上水中的石頭,不用摺起褲腳,全是軟泥地。再想想,原來潮退了。海岸與對開的草地,現在相連在一起。短短的時間內,一切改變了。

沒有變的是向著沙灘那所老屋子,和屋前的一對老人。老公公坐在門前的凳上,阿婆坐在門檻上,他們在看雲。
我們坐在門前休息,也看雲。這些雲這麼悠閑,像吉澳本地的人。那邊一團雲是坐在碼頭的老人,那邊那團是坐在警崗門前聽收音機天空小說的老人,那邊那團是站在門邊喝啤酒的老婦人! 那邊那團是低著頭做膠花的……一個一個老人,兒女離開了,到市區或英國工作,只有他們留下來,在那些攀滿綠色藤蔓的破牆前面。

我們問老公公在這兒住了多久。「二十多年了」他說。當我們指著前面對出去的海上的雲說像什麼生物,他也說:「像老虎一樣。」可是,那團雲更像一頭綿羊或水牛; 然後,當我們坐得夠久,輕浮的嘩笑的聲音逐漸靜默下來,就可以看見它們慢慢移動,散開,一條腿緩緩分裂出來,絲縷的雲像崩塌的牆壁冒出煙塵,無聲的碎屑散落歸向太空。

一九七八年六月
© Keith Lam 2020